火把把整条长街烧成了白昼。

御史台的兵马从子时围到寅时，铁蹄踏碎积水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砸在永安侯府每一寸青砖上。檐下那些雕了三代的缠枝莲灯笼，一盏接一盏被官兵用枪尖挑落，滚进泥里，噗地灭了。

倪玥泠是被从榻上拖出来的。

没有梳妆，没有挽发，一头青丝散着，只来得及披一件素白的里衣。官兵把她按在庭前冰冷的石阶上，膝盖磕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然后，那道圣旨，就那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永安侯倪鸿，私通北狄，图谋不轨，即刻抄没家产，阖府下狱，择日问斩！”

“太子李衡，念倪氏世代忠良，特许退婚，归还凤冠霞帔，即刻出府，永不得再入东宫！”

倪玥泠跪在雨里，听到“退婚”两个字时，头顶的雨像忽然大了一分。

她抬起头。

长街另一头，太子的车驾静静停着。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矜贵冷峻的脸——李衡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在看一滩已经无用的、被踩脏的泥。他连一句话都不必说，只一个眼神，就把她这三年里所有信以为真的温柔，碾了个粉碎。

原来那些月下许诺、那些深夜并肩、那些“他朝登极，必以山河为聘”，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收拢倪家的一步棋。

如今倪家倒了，她这颗棋子，也就该弃了。

“倪大小姐。”崔徽容不知何时下了暖轿，撑着一把描金伞，婷婷袅袅地走到她面前。她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去倪玥泠脸上溅到的泥，声音又轻又软，像是真心疼她：“这一身素衣，配你这张脸，倒也好看。”

“只是可惜了。”崔徽容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凉得像淬了毒，“等本宫与太子大婚那日，你可千万别穿这一身来贺喜——”

“晦气。”

倪玥泠的凤冠霞帔，就这样被当众从她身上扒下来，扔进泥水里，被马蹄踩过，嵌进青砖缝里，连一点金线都看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往她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倪玥泠跪在泥里，浑身是水，发丝糊了满脸。可她没有哭。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泥水里直起腰来。

雨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她抬手，把糊在脸上的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被雨水洗得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抬眼看着车驾上那个她爱了三年的人，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长街忽然静了下来：

“李衡……你最好，祈祷我倪玥泠这辈子，翻不了身。”

车帘后的那双眼睛，第一次，微微眯了起来。

倪玥泠却没有再看她。她转过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永安侯府的大门。身后是查封的官兵、泼天的雨、和满城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身份，没有那身凤冠霞帔，连脚上的鞋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她只有一条命。

她活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可她偏要活着，活着看这些人，怎么一个个跪到她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