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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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入宫请帖
雪停了,天却没有放晴。
澹京的冬日总有这样的时候,雪停下来,云层反而压得更低,灰白的天幕沉沉覆在城墙之上,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阴翳。街上的积雪经过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丞相府也比往日早了些忙碌,因着三日后的宫宴,正院一早便有人来往,女眷们要备的衣裳、首饰、帖子,一件件送进来,又一件件登记造册。唯独东院安静得很,宋元熙用了早膳便回了房,将那张宫宴帖子压在妆奁最底下,仿佛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邀约从未发生过。
凌霜降却显然没有她这样的好心态。
“夫人,您真不问?”
她抱着一摞刚送来的衣料站在榻边,眉头皱得像是那几匹锦缎欠了她银子,“奴婢昨日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不对。您说宫里那么多夫人小姐,怎么偏偏轮到您?咱们府里又不是没人能去,赵夫人、锦棠小姐,哪个不比您更合规矩?便是大少爷不去,府里还有那么多旁支女眷,怎么就把帖子送到您手里来了?”
宋元熙正低头翻看衣料,闻言只抬了抬眼。
“所以你想了一宿,想出什么了?”
“没有。”
“那便接着想。”
凌霜降噎了一下。
宋元熙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将她怀里的衣料接过来。那是一匹颜色极淡的月白云锦,料子细得几乎没有纹路,只有在光线斜照时,才会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波纹。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遍,忽然问:“这是正院送来的?”
“是。”
“谁挑的?”
“夫人。”
宋元熙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宫宴的事以后,亲自挑的?”
“嗯,说是您年纪轻,穿得太素容易显得寡淡,太艳又压不住,便选了这个。”凌霜降说到这里,忽然眯了眯眼,“不过奴婢觉得赵夫人这回倒不像是在给您挑衣裳,像是在给您挑一个……不容易惹人注意的身份。”
宋元熙没有接她的话。她重新低下头,将那匹云锦展开。
月白色确实不显眼。
可宫里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一个人显眼,什么时候又该让一个人不显眼。衣裳从来不是单纯的衣裳,尤其到了宫里,一件颜色、一枚纹样,甚至一支簪子戴在什么位置,都足够让旁人猜出许多东西。
赵茹曼显然也明白。她没有替自己选最华贵的,也没有替她选最素净的,而是挑了这样一件恰到好处的衣裳。这意味着赵茹曼并不准备让她成为宴席上的焦点。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让她去?
宋元熙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嫁进许家三年,头一回有人如此认真地替她安排一场宫宴,而这场安排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既要让她出现,又不能让她太过显眼”的意味。
像是在把一个本来不该上桌的人,悄悄放到席间,却又生怕别人真的注意到她。
“夫人?”凌霜降见她半晌不说话,轻声叫了一句。
宋元熙回过神,将衣料叠好,“把这个留下。”
“那另外几匹呢?”
“退回去。”
“都退?”
“都退。”
凌霜降愣了愣,“可这是正院送来的,若全退回去,会不会……”
“不会。”
宋元熙语气很淡,“赵夫人既然亲自挑了这一匹,便说明她已经替我选好了。剩下的那些,不管多贵重,都不是我该穿的。”
凌霜降听懂了。她把剩下的衣料收好,刚要出去,门外却有人来报,说许锦棠来了。
宋元熙略有些意外。她与许锦棠虽然是妯娌,却并不算亲近。许锦棠是许执的嫡女,自幼养在赵茹曼身边,性子不像母亲那样沉静圆融,反倒有几分年轻姑娘特有的直爽,只是因为长在丞相府,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平日里两人也不过偶尔见面问候。
今日却来得突然。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帘子被掀开,许锦棠带着自己的丫鬟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手里还捧着个细长的锦盒,一进门便先打量宋元熙一眼,随即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宋元熙让人给她看座,“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
许锦棠将锦盒放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簪头只雕了一朵很小的梅花,胜在清雅,并不张扬。
“母亲让我送来的。”她道,“说是你进宫那日戴这个。”
宋元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母亲自己挑的?”
“自然。”
许锦棠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
宋元熙终于看她。
“哪里奇怪?”
“她昨夜让人重新翻了一遍府里的名册。”
“什么名册?”
“女眷的。”
许锦棠托着下巴,神情里多了一点困惑,“我本来以为只是为了宫宴,可她翻完以后,又让人把三年前府里第一次登记元熙……不,嫂嫂你进府时的名册也拿出来看了一遍。”
屋里忽然静了。
宋元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她看了什么?”
“不知道。”许锦棠摇头,“我也只是碰巧听见。母亲不喜欢我们这些小辈插手府里的事,我若不是正好从门外经过,根本不会知道。”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让气氛变得太沉,便把那支簪子往宋元熙面前推了推,“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母亲做事向来谨慎,或许只是宫宴的名册有些变动。”
宋元熙低头看着那支白玉簪:“也许吧。”
她伸手拿起簪子,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簪头那朵梅花很小,几乎不起眼。可她忽然想起了许锦棠方才说的那句话。三年前,她第一次进丞相府的时候。
为什么赵茹曼会在今日重新去翻那份旧名册?宫宴与三年前,本来应该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除非——有人正在把这两件事情重新联系起来。
宋元熙并没有立刻把那支簪子放下。
她将簪身在指间转了半圈,白玉在冬日冷淡的天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梅花雕得极细,花瓣边缘甚至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阴刻。这样的东西,乍看并不贵重,却显然不是随手从首饰匣里挑出来的。赵茹曼若只是想替她准备一件进宫的首饰,大可以让下人送一支金簪过来,既合规矩,也不会出错,偏偏选了这样一支不显山露水的白玉梅簪。
宋元熙忽然觉得,赵茹曼今日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带着一点刻意的分寸。
让她去,却不让她太过显眼;替她挑衣裳,却不肯替她解释为什么;甚至连这支簪子,也像是提前替她想好了一个最安全的位置。
她抬眸看向许锦棠,“你说,母亲是在看三年前的名册?”
“嗯。”
许锦棠点头。
她方才说得随意,此刻见宋元熙认真起来,反倒有些不自在,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她显然不太习惯谈论母亲真正想做什么,在这个家里,她从小便知道,赵茹曼让她知道的事情,她便知道;不让她知道的事情,她最好不要追问。可今日这件事偏偏和宋元熙有关,她又觉得若是不说,似乎有些不厚道。
“其实也没什么。”许锦棠放下茶盏,斟酌着道,“我就是觉得奇怪。宫宴的名册若有变动,重新看今年的女眷名册便够了,没必要连三年前的东西也翻出来。母亲平日里最嫌这些旧册子占地方,若不是有用,她不会亲自叫人找。”
宋元熙听着,没有打断她。
许锦棠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听见母亲问了一句话。”
“什么?”
“她问……当年是谁经手登记的。”
宋元熙的指尖轻轻一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凌霜降原本在旁边整理衣料,听到这里也停了手,抬头与宋元熙对视了一眼,却很快低下头去,没有插话。
许锦棠显然没有察觉到这点细微的变化,只继续道:“嬷嬷说是府里的老管事,后来那人年纪大了,已经回乡养老。母亲又问了几句,我便没有继续听。”
“她有没有提我的名字?”
“没有。”
“有没有提霁川?”
许锦棠想了想,摇头。
“也没有。”
宋元熙便不再问了。她低头重新看向那支簪子,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点异样只是许锦棠多心。许锦棠看了她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嫂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元熙笑了笑:“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
许锦棠也被她逗笑了,可笑意很快又淡下来。
“也是。”
她将手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你别太担心。我母亲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说,其实心里有数。她若真觉得你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让你去宫宴。”
这话说得倒是坦白。
宋元熙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若怀疑我,就不会让我去?”
许锦棠怔了一下。
宋元熙把簪子重新放回锦盒,语气平静:“若她只是怀疑我,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把我留在府里,而不是把我送进宫。宫里人多眼杂,谁都能看见我。若真有什么不妥,她不会拿整个许家的脸面去赌。”
许锦棠没有说话。
她虽然年轻,却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那也就是说……”
“我不知道。”
宋元熙截住了她。她抬眼,眸色清明,“所以别替我猜。猜错了,反而容易把一件本来简单的事想复杂。”
许锦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性子,倒真不像我哥说的那样。”
宋元熙眉梢微动:“他怎么说我?”
许锦棠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端起茶盏,假装认真喝茶。
宋元熙却没有放过她:“锦棠。”
“……”
“你若不说,我便自己猜。”
“嫂嫂,你可别问了。”
“那我猜。”
许锦棠无奈地放下茶盏,“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为什么你这么紧张?”
“因为……”许锦棠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不会得罪人的说法,“他以前总觉得你太安静。”
宋元熙怔了怔。
许锦棠见她没有生气,才继续道:“他说你嫁进来以后,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争,母亲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府里有什么事你也从不往外说。他一直觉得你……”
她顿住:“觉得我什么?”
许锦棠轻咳一声,“觉得你太懂事了。”
这句话落下来,宋元熙反倒笑了。她没有说自己究竟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讽刺,只伸手重新将锦盒合上:“你哥看错了。”
许锦棠望着她。宋元熙抬手将那支白玉簪收入袖中,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我不是懂事。”
她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雪被风吹得微微起了一层白雾,廊下挂着的灯笼也跟着轻晃了一下。
“我只是知道,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让我知道,我问了也没用。”
许锦棠听完,没有再笑。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嫁进许家三年的嫂嫂,或许从来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温顺。只是她过去从不需要让别人看见另一面而已。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正院的人。来的是赵茹曼身边的嬷嬷,手里还端着一个小巧的漆盒。她进门以后先向许锦棠行礼,又向宋元熙道:“夫人,赵夫人让奴婢把这个送来。”
宋元熙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色并不算上乘,边角甚至有些旧,雕的是一片很简单的竹叶。
她看了一眼,神色却忽然变了。
不是因为玉佩本身。而是因为她认得这种样式。
三年前,她第一次进丞相府的时候,身上便带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后来,那枚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她一直以为,是在成亲那日遗失的。宋元熙没有伸手去拿。屋里几个人也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嬷嬷低声道:“夫人说,这是您当年入府时留下的东西。”
宋元熙抬起眼:“她从哪里找到的?”
嬷嬷却没有立即回答,只过了一会儿,才道:“夫人说,您若想知道,就亲自去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