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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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何为妻子
不久以后,澹京城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青石台阶的一半。
定国公府却没有因为这场大雪安静下来。
午后,莫离舟刚从宫中回来,便径直去了书房。随他一道回来的只有长随莫安,连平日跟在身后的几个亲卫都留在了府门外。莫安替他解下沾了雪气的斗篷,正要退下,却听见莫离舟忽然问:“今日宫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有。”莫安停住脚步,低声道,“礼部一早便接了内廷的口谕,三日后宫中设宴,几位皇子也会到。听说是为了给北境来的使臣接风,不过帖子送出去以后,内务府又临时添了一批女眷的名册。”
莫离舟已经走到窗边。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院中被雪压弯的竹枝,“谁添的?”
“还没查清。”
“那便不用查。”
莫安一怔。
莫离舟这才转过身,将手里的暖炉递给他,自己在书案后坐下。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目却沉得很,常年在朝堂上打磨出来的从容让他很少在脸上显出真正的情绪。旁人看他,往往只觉得这是个不急不躁的定国公,只有莫安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宫里的帖子从来不是给谁看不顺眼便添谁的名字。”莫离舟道,“既然查不出来,就说明送帖子的人本来就不想让人查出来。我们若现在伸手去摸,反倒容易叫人知道我们在意。”
莫安点头,“那瑞王那边……”
“瑞王不用管。”
这句话说得很快。
莫安却没有立即退下。
“可今日有人看见瑞王去了城南。”
莫离舟抬眼。
“见了谁?”
“暂时只知道进了一处私宅。那宅子原先是户部一名退下来的郎中名下,去年才转到别人手里。瑞王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去了东市。”
莫离舟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有问那宅子如今属于谁,只道:“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宫里。”
屋里静了一瞬。
莫离舟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几乎称不上笑,“那就更不用查了。”
莫安听明白了。
既然消息是宫里主动递出来的,那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反倒不重要。皇帝既然愿意让他们知道瑞王今日去了城南,便说明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一个可以被拿来看的棋子。至于棋子是真是假,只有真正执棋的人知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谁说什么都不做?”
莫离舟抬手,拿过案上的一封折子。
“去告诉礼部,宫宴那日,定国公府照常赴宴。”
莫安应下,正要出去,又听莫离舟道:“另外,替我给祈绍递句话。”
“说什么?”
莫离舟低头看着折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告诉他,宫里的风已经开始往丞相府吹了。”
莫安神色微动。
“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不必。”
莫离舟终于抬起眼,眸色沉静,“他若连这一点风都看不出来,也不值得许执把他当成自己人。”
同时,在尚书府后院,祈绍并不知道莫离舟已经让人给他送了话。他今日难得没有留在前衙,而是在尚书府自己的书房里待着。屋里烧着银霜炭,暖得几乎让人犯困,他却一直没有坐下,只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雪。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封来自丞相府的帖子,一封来自江南的信。前一封写得端正,是许执亲自遣人送来的,邀他三日后一道入宫赴宴;后一封只有短短几行家常话,看上去与朝政没有半点关系,甚至还提到今年江南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早。祈绍看完以后,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许久。
常山站在门边,不敢催他。
直到祈绍终于开口:“丞相府的人有没有来过?”
“没有。”
“许大人呢?”
“今日也没来。”
祈绍轻轻应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许执送这张帖子过来,是要借宫宴的机会把他拉得更近一些。最近朝中关于瑞王的风声已经渐渐多起来,许执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可私下里与几位大臣的往来明显比从前密切。祈绍若想继续取得他的信任,就不能表现得太过疏远。
可他没有想到,帖子里竟然还夹了一句话。
——丞相府少夫人也会赴宴。
这……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甚至没有必要由许执亲口写出来。可祈绍看见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他与宋元熙不过见过两面——一次在丞相府,一次在回廊,谈不上认识,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所以他很快便把那点停顿压了下去,只将帖子重新合上。
“常山。去告诉丞相府,三日后的宴,我会去。”
常山应声,却没有立即走。
“公子,还有一件事。”
祈绍看他。
“今日有人在东市打听您的行踪。”
“谁?”
“不清楚。那人没进户部,也没靠近尚书府,只在街上问了两次,问完便走了。”
祈绍神色未变。
“长什么样?”
常山想了想,“三十上下,穿得很普通,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祈绍眸光微微一沉。这一回,他没有马上说话。
那道疤,他见过,不是在京城,而是很多年前,他父亲出事以前。
“找到他。”
常山一怔,“要抓吗?”
“不。”
祈绍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封江南来的信,慢慢折好收入袖中,“看看他去哪里。”
“若他发现了呢?”
“那便让他发现。”
常山看着自家公子,没再多问。
他跟了祈绍多年,知道公子越是这样平静,事情往往越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门重新合上以后,祈绍一个人站在窗前。
院外又落了一阵雪,让他忽然想起许执今日在户部说过的话。
——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祈绍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可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试探,从来不是听一句话便能知道的。
入夜后,丞相府的正院仍旧灯火未歇。
澹京的雪已经下了许久,白日里被车马碾得泥泞不堪的长街,到了夜里又重新覆上一层薄白,檐角垂下的冰棱映着廊灯,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清冷的肃杀。许执回府时已过戌时,门房早已候在阶下,替他接过沾着雪水的外氅。一路行至正院,廊下侍女纷纷退到两旁,谁也没有出声,唯有靴底踏过积雪时发出的轻响,一下一下,显得格外清楚。
赵茹曼正在暖阁里等他。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颜色鲜亮的家常衣裳,只着一件深青色褙子,发髻也梳得比往常简单。听见门响,她起身迎了两步,从下人手中接过许执的外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察觉出他今日的沉默与往常不同。她没有问朝中出了什么事,只吩咐人把炭盆往里挪了些,又让厨房将一直温着的茶重新换了一盏。直到门窗都重新掩好,屋外的风雪被隔绝在外,她才在许执对面坐下。
许执没有立即喝茶。
他坐在那里,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一件已经有了答案,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的事。烛火映在他眉骨下方,将那双眼衬得越发深沉。赵茹曼看了他片刻,终于伸手替他添了一点茶水,声音平静:“宫里的帖子,我看过了。”
许执抬眼。
“元熙那一张,也送到了。”
这一次,他终于端起茶盏,却只是低头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没有饮下去。
“她知道是什么帖子吗?”
“知道是宫宴。”赵茹曼顿了顿,“至于为什么会有她的名字,她不知道。”
许执的手指停住。
赵茹曼看着他,继续道:“今日帖子送到东院时,她倒没有失态,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连她也在名册里。她如今没有诰命,按常理说,若只是寻常的宫宴,确实轮不到她。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屋内静了片刻。
许执终于将茶盏放回桌面,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还问了什么?”
“问是谁添的名字。”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
赵茹曼说得很坦然。
她知道许执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于是没有继续绕弯,只道:“我也问过她。她没有追问,只说既然帖子已经送到了,便照规矩准备就是。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不是不在意。”
许执抬眸看她。
赵茹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开,“她是在等我们告诉她,这件事究竟和她有没有关系。”
这一句话落下,许执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赵茹曼说得并没有错。
宋元熙嫁入许家三年,表面上只是一个没有诰命、没有真正掌握内宅权力的大少夫人,可她在许府待得越久,便越能看见这个家里那些不肯被摆到明面上的东西。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过去没人愿意告诉她,而她也一直懂得适可而止。可这一次不一样——宫宴不是后院里的琐事,更不是她可以装作没看见便过去的事情。她若进了宫,站在什么位置、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可能被旁人看在眼里。
许执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层。
“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赵茹曼听完,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笑意,“你这句话若是拿去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自然有用。可元熙已经在这个府里住了三年。”
许执没有接话。
“她嫁进来以后,府里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是没见过。她不问,不代表她不懂;她不说,也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赵茹曼将茶盏放回桌上,声音仍旧不高,“你若真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便能护住她,那才是把她往危险里推。”
许执眉心微微压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屋外风声掠过檐角,细碎的雪粒撞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不轻不重地敲门。赵茹曼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真正让许执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宋元熙会在宫宴上说错什么,而是有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宫宴名册上的人添了进去。
“是有人故意加了她的名字?”她问。
许执抬起眼。这一次,他没有否认,赵茹曼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宫里的名册不是我府上的账本。”许执语气淡淡,“有人动过手脚,却没有留下痕迹,这本身便说明,对方不想让我知道。”
赵茹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
她看着他。许执靠向椅背,神色终于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既然有人想让我看见她的名字,那我便看见。若我现在急着把她从宴席里摘出去,反倒是在替那个人证明,这一步棋走对了。”
“那元熙呢?”
许执看向她。
“她若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跟着我进宫?”
“她跟着你进宫?”
赵茹曼反问了一句,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讥讽,“你什么时候打算陪她去了?”
许执微微一顿,赵茹曼见他不答,便已经明白。
“你不会去。”
“我另有安排。”
“所以她还是得跟着我。”
“嗯。”
赵茹曼垂下眼,片刻后才道:“那我会照看她。”
许执没有说话,而赵茹曼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还有一件事。寂无今日来问过宫宴。”
许执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说什么?”
“问你是否让他去。”
“我让他不必去。”
“他问了元熙。”
许执眉头轻轻一蹙。赵茹曼将今日父子之间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却没有替任何一方添减。说到最后,她才道:“他似乎很在意她会不会进宫。”
许执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出声。
“他现在在做什么?”
“刚才还在前院,想来已经回去了。”
许执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让人去看看。”
赵茹曼没有问看什么,只叫来身边的嬷嬷吩咐下去。
可人还没走到门口,外头便有小厮匆匆来报,说大公子求见。
赵茹曼和许执对视了一眼。
许执淡淡道:“让他进来。”
门帘被掀开时,一股冷气随之涌入。
许寂无从廊下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显然走得很急,却在进门的一瞬间将步子放缓,先向许执行礼,又向赵茹曼问安。三年夫妻,他与宋元熙尚且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更不必说与这位名义上的嫡母。赵茹曼待他一向客气,他也从不在她面前失礼,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不上亲近,却也没有真正撕破过脸。
“这么晚了,有事?”
许执看着他。
许寂无站直身子,沉默了一瞬才道:“儿子听说三日后宫中设宴,想问父亲,是否需要儿子随行。”
“你不必去。”
回答得干脆,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寂无似乎早就料到,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失望,只是又问:“那元熙呢?”
赵茹曼抬起眼。
许执看着自己的长子,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她随你母亲入宫。”
“她是我的妻子。”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许寂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重,甚至没有半点顶撞的意思,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听出了其中压着的东西。他很少在父亲面前为宋元熙争什么。三年来,这门婚事从最初的冲喜,到后来名存实亡,外人都看得出来夫妻之间并不亲近。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从前许执说什么,他大多不会反驳。
可今日,他第一次把“妻子”两个字说得这样清楚。
许执看了他很久,才道:“正因为她是你的妻子,你才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她离开,什么时候不该让她卷进来。”
许寂无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是在说,宫宴有危险?”
“我是在告诉你,不要自作聪明。”
许寂无抬起眼,“可您若什么都不告诉她,她又如何知道什么该避,什么不该避?”
赵茹曼的神色微微一动。
这句话,恰好与她方才对许执说过的话重了。
许执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看着许寂无,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情绪终于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是在护着她?”
许寂无没有回答。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许执道,“又拿什么护她?”
这句话终于刺中了什么,许寂无脸色一点点白下来,没有再争,只低头行了一礼,“儿子明白了。”
可他走到门边时,又停住:“父亲。”
“还有事?”
许寂无背对着两人站了片刻,才道:“若她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许家会不会保她?”
这一次,许执没有立即回答,赵茹曼却在旁边看见了他眼底极短的一瞬迟疑。那迟疑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不会有事。”
最终,许执只说了这一句。
许寂无却没有再追问。
他推门出去,寒风裹着细雪迎面扑来。门在身后合上时,暖阁里的灯光被隔绝,只剩廊下几盏孤灯照着脚边的雪。他站在檐下没有立即离开,直到肩上的寒意一点点渗进衣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成婚那日。
那时他病得连下床都困难,整个许府都说这个从外头迎进来的姑娘不过是来冲喜的。后来病好了,婚事却没有因此变得像一桩真正的婚姻。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守着自己的分寸;她从不逼问,他也从不解释。久而久之,他竟也习惯了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只要不去碰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它便永远不会裂开。
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那层冰似乎已经裂了一道缝。
不是因为宫宴,也不是因为父亲。
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在意她会不会被卷进去。
这种在意来得太迟,也太陌生,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
正院里,赵茹曼也没有立即说话。
直到许寂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才重新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茶,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
“你今日对他说得太重了。”
许执没有否认,“他已经不是孩子。”
“正因为他不是孩子,我才不想让他继续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护住别人的人。”
赵茹曼听出了他话里的疲惫。
她抬眼看向丈夫,“你究竟在防谁?”
许执没有回答。
赵茹曼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看着窗外。夜色深沉,积雪将整个庭院映得一片苍白,远处偶尔有巡夜的人提灯经过,灯影在雪地上晃了一晃,很快又消失。
过了很久,许执才开口:“茹曼,你还记得元熙进府那一年吗?”
赵茹曼怔了怔:“自然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被人推过来冲喜的。”
“难道不是?”
许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宫宴帖子,手指慢慢压住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不是一张请帖,而是一道刚刚露出边角、尚未看清全貌的裂缝。
“我现在不确定了。”
赵茹曼的目光终于变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许执既然说出这句话,便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句“不必让她知道太多”能够解释的了。
而此时此刻,东院的灯也还亮着。
宋元熙并不知道正院里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宫宴的帖子,已经看了许久。凌霜降在旁边替她收拾衣箱,一边整理一边嘀咕着宫里的规矩,什么颜色不能太素,什么首饰不能太招摇,听得宋元熙有些走神。
直到凌霜降忽然停下来。
“夫人。”
“嗯?”
“这张帖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宋元熙抬起眼,凌霜降把帖子翻过来,指着落款处那一行极小的字,“您看这里。”
宋元熙接过来,纸上的字没有错,印记也没有错,甚至连送帖人的名册都没有半点异常,可她看了看便笑了。
“不是帖子奇怪。”
“那是什么?”
宋元熙将帖子合上,放在桌面。
“是有人太希望我去。”
凌霜降愣了一下。
宋元熙却没有继续解释。她只是望着窗外渐渐停下来的雪,想起今日许寂无回来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赵茹曼前些日子反复叮嘱她不要多问城北的事。
这些事情单独看,似乎都没有什么,可当它们被放在一起时,便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悄悄缠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牵着线。
但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十分清楚的念头——这一次,她不想再等别人告诉她应该知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