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请勿复制或转载翻印、商业或非法用途。
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入宫请帖
宋元熙接过帖子时,先看了一眼封面。
朱红的宫印落在雪白的帖子中央,印泥还很鲜,边缘甚至没有半点晕开的痕迹。她在丞相府住了三年,见过不少往来的帖子,却很少见到这样的颜色——不是哪位夫人递来的私帖,也不是官府送来的公文,而是从宫里直接出来的东西。她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这才拆开封口。
帖子里的字并不多,只说三日后宫中设宴,请丞相府女眷入宫赴宴,末尾落着礼部的印,又有一道内廷的朱印压在其上。字迹端正,格式也无可挑剔,若只看表面,实在找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可宋元熙看了两遍,还是没有说话。
凌霜降站在她身旁,见她迟迟不动,忍不住探过头去,“怎么了夫人?难不成宫里请你去吃顿饭,还能把你吓着?”
宋元熙把帖子合上,抬眼看她,“你觉得我该去吗?”
“这话问得。”凌霜降笑道,“宫里的帖子都送到咱们手里了,难不成还能推回去?”
宋元熙却没笑。
她低头看着帖子,声音很轻:“我没有诰命。”
凌霜降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这确实是个问题。
赵茹曼是丞相夫人,许锦棠是丞相府嫡女,她们出入宫廷女眷之间并不稀奇。可宋元熙不同,她只是许寂无的妻子。名义上是丞相府的大少夫人,可三年来,她极少在京中正式露面,更没有什么诰命在身。若说宫里今日临时起意,顺手给丞相府添了一张帖子,那也未免太巧了些。
“送帖子的人呢?”宋元熙问。
“已经走了。”凌霜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内侍省的人,话不多,只说帖子今日一早才定下来,让府里明日之前回话。我听着倒不像是专门来找你的,倒像是宫里临时把人名添上去的。”
宋元熙微微蹙眉。
“人名?”
“嗯。”凌霜降指了指帖子,“不是泛泛地写‘丞相府女眷’,是单独列了名字。”
宋元熙重新打开帖子。
她方才只顾着看宴席的日期,倒没注意最下面那一行。如今再看,果然在赵茹曼与许锦棠之后,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宋元熙。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帖子合上。
“明日再回。”
“夫人,你真要去?”
“既然帖子已经送来了,自然要去。”宋元熙把帖子递给她,“先收起来吧。”
凌霜降接过帖子,却没立刻走,反而看了她一眼,“那要不要把你那件石榴红的衣裳拿出来?我记得那件还没穿过几次,进宫总不能太素。”
宋元熙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用。那件太显眼。”
“那青色的?”
“也不要,太素。”
凌霜降挑了挑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夫人到底想穿什么?”
宋元熙笑了笑,“挑一件稳妥的便好。”
她没有再解释。宫里的宴席,她虽然没有经历过几次,却知道那种地方最忌讳什么都不知道便急着表现。她如今既不清楚是谁递了这张帖子,也不清楚为什么偏偏点了她的名字,与其费心猜测,倒不如先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可还没等她坐下,外头便又有人来传话,说赵茹曼请她去正院。
宋元熙心里微微一动。
她收起方才那点漫不经心,跟着来传话的丫鬟出了东院。
雪后的廊道比平日安静,檐角积着一层薄雪,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她走过抄手游廊时,远远便看见正院门口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也捧着一张帖子。看来赵茹曼那边收到的宫帖,果然和她手里的是同一份。
进了屋,许锦棠也在。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正坐在赵茹曼身边剥橘子,听见动静便抬起头,笑着叫了一声:“嫂嫂。”
赵茹曼则示意她坐下,等宋元熙落座后才问:“宫帖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想?”
宋元熙没有绕弯子,“有些奇怪。”
赵茹曼抬眸看她,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哪里奇怪?”
“我没有诰命。”
赵茹曼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许锦棠也抬起眼来,原本还在慢慢剥着橘皮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屋里烧着地龙,暖意很足,可宋元熙却觉得这一瞬间的安静,比廊下的雪还要冷几分。
片刻后,赵茹曼才笑了一下。
“你倒是直白。”
“若真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也好早些知道。”
“倒没有什么不合规矩。”赵茹曼将茶盏放下,语气依旧从容,“既然帖子送来了,你便去。”
宋元熙怔了怔,“我?”
“自然是你。”
赵茹曼看着她,神情里没有半分犹豫,“你嫁进许家三年,也该出去见见人了。况且这一次既然点了你的名字,便没有躲着的道理。至于诰命——”她顿了顿,目光在宋元熙脸上停了一瞬,“帖子既然能送到你手里,便说明送帖子的人并不在意这一层。”
这句话听着像是解释,却没有真正解释什么。
宋元熙心里那点疑惑反而更深了。
她想问是谁点的名字,又觉得这种事情赵茹曼若真知道,大概也不会直接告诉她。于是她换了个问法:“母亲知道是谁递的话吗?”
赵茹曼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
窗外恰好有风掠过,吹得竹影轻轻晃动,映在窗纸上像一层散开的水纹。许锦棠低着头继续剥橘子,细细的橘皮被她一点点撕下来,动作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最后,赵茹曼只道:“不知道。”
宋元熙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这句“不知道”未必是假话。宫里的人情往来本就不是内宅妇人能够尽数知晓的,赵茹曼若只知道帖子送来了,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提了她的名字,也并不奇怪。
可赵茹曼显然还有别的话没有说。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比方才低了些:“进宫以后,不必刻意做什么。有人问你许家的事,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便少说;有人若问起寂无,也不必替他说话。你只管照自己的意思回答就是。”
宋元熙抬起眼。
“为何不能替他?”
赵茹曼看了她片刻,反而笑了。
“你不是一向聪明吗?怎么到了自己的夫君身上,反倒看不明白了?”
宋元熙一时没接话,但她当然知道赵茹曼是什么意思。
昨夜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过去,她与许寂无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直到今日仍旧横在那里。她若在宫里有人问起,替他说一句好话也未必有什么错,可赵茹曼偏偏特意提醒她不要这样做,显然是不希望她在外面替许寂无承担什么。
“我知道了。”她最后只说。
赵茹曼看她神色,便也没有再往下说。
许锦棠却忽然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嫂嫂吃这个。”
宋元熙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接过,“谢谢。”
许锦棠自己也拿了一瓣,慢悠悠地道:“我去年随母亲进过一次宫。”
宋元熙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许锦棠咬了一口橘子,想了想,才说,“就是觉得宫里的人都很会说话。明明一句话里只有几个字,偏偏能让你回去以后想半宿,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茹曼轻轻瞥了她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女儿又没说错。”
许锦棠笑着靠回椅背,眼里带着几分年轻女孩才有的狡黠。宋元熙看着她,原本压在心里的那点紧绷也松了些。
赵茹曼见她们说笑,便不再留她,只道:“回去准备吧。帖子上的日子是三日后,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宋元熙起身应下,走到门口时,许锦棠又叫了她一声。
“嫂嫂。”
她回头。
许锦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若是有人问起你不认识的人,你先别急着答。”
宋元熙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出了正院,风一吹,袖口里的宫帖便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宋元熙按住衣袖,沿着回廊往东院走,脑中却始终想着那三个字。
宋元熙。
不是“丞相府女眷”,不是“许家女眷”,而是单独写了她的名字。
她走得很慢,直到经过一处转角,才忽然停下来。
前方的廊下站着一个小丫鬟,正和厨房的人说话。两人见她过来,连忙闭了嘴,低头行礼。
宋元熙没有在意,正要继续走,却听见其中一人低声道:“……今早那批炭不是都封了吗?怎么又少了一车?”
她脚步一顿。
那两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下变了。
宋元熙回头看去。
“你们方才说什么?”
小丫鬟咬了咬唇,没有答话。
旁边的婆子赶紧赔笑,“没什么,少夫人听岔了,是厨房今日重新送了一车炭过去。”
宋元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道:“是吗?”
婆子连忙点头,宋元熙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婆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小丫鬟却没有回答,只偷偷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她方才明明听见管事说,库房里的炭还没有查清楚,谁也不许再动。可为什么,厨房今天又多了一车?而另一边,宋元熙已经走回自己的院子。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凌霜降,只是进门后,她取出那张宫帖,放在桌上,又将它慢慢推远了一些。
宫里的帖子,府里失踪的炭,还有许寂无昨夜那句不肯说完的话——原本毫不相干的几件事,不知为什么,在她心里渐渐碰到了一处。
她却还看不清中间究竟隔着什么,于是她没有再想,毕竟至少现在,她还有三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