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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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偷碳的贼
第二日清晨,雪后的天亮得很早。
宋元熙起得比往常晚了一些,刚梳好头,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凌霜降掀帘进来,说是厨房那边出了乱子,昨夜送进府的一批炭火今早清点时少了两车,几个院子的份例也跟着短了一半,厨房管事已经被叫去了正院。
宋元熙听完,倒没有立刻觉得有人偷了东西,只让人把东院现有的炭先封起来,自己披了斗篷往正院走。她本以为不过是厨房管事一时疏忽,谁知刚走过长廊,便在拐角处遇见了许寂无。
两人隔着一段铺着残雪的长廊停了下来。
许寂无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要去正院?”
“厨房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让管事处理便是。”
宋元熙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昨日你让我别管城北,今日连厨房的事也不让我管了?”
许寂无没有立即回答。她也没再等,只从他身旁走过去。擦肩而过时,他终于低声道:“元熙,昨夜的事,是我说错了。”
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等她走远,许寂无仍站在原地,直到月洞门后的衣角彻底消失,才转身回了西跨院。
正院里比外头还乱。
周管事跪在阶下,身旁摆着两只空了的炭筐,几个管事婆子站在一旁争执不休。有人说昨夜入库时明明点过数,有人说自己只负责分发,根本不知道库房里究竟还剩多少,还有人咬定是昨夜临时添炭时出了差错。赵茹曼坐在上首,听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却没有急着定谁的罪。
见宋元熙进来,她只让人给她添了把椅子:“先坐。今日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宋元熙坐下后,才知道事情比凌霜降说的还要麻烦。昨夜送来的六车炭,送货的人说自己卸下的就是六车,门房也说亲眼看着车队进了后门;负责验收的人却坚持自己当时清点的是足数,甚至还记得其中两车炭的成色不好,特意让车夫换了一筐。可到了今早,库房里就是少了两车。偏偏厨房每日都要取炭,昨晚到今晨之间究竟动过几次库房,谁也说不清。
宋元熙听完,只问了一句:“库房的钥匙呢?”
赵茹曼示意人拿过来。
两把钥匙都在。
一把在周管事手里,另一把则一直挂在厨房管事婆子的腰间,昨夜没有交给旁人。库房的门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若说有人偷,必须有人拿着钥匙进去;可若钥匙没有离开过两个人的身边,便又解释不通。
“那就把昨夜领炭的记录拿来。”宋元熙道。
册子很快送了过来。
她翻了几页,发现其中确实有一笔不大对劲。有人昨夜从库房领走了不少炭,可落的名字却不是管事,而是一个厨房里的小丫鬟。那丫鬟很快被叫了进来,哭着说自己根本没有领过,只是昨日下午替厨房送过一次东西,许是有人借了她的名头。
可旁边的管事却说,那笔字确实是她按的手印。
事情一下又绕了回来。
宋元熙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手印,没有急着判断真假。她问那丫鬟昨日去了哪里,丫鬟说自己只去过后院和厨房之间,连库房都没进去过。可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婆子却想起来,昨夜确实见她在库房附近出现过。
“我只是去找周妈妈。”小丫鬟急得眼泪都掉下来,“真的没有进去。”
“没人说你偷了东西。”宋元熙打断她,语气并不重,“你只要把你看见的说清楚便是。”
那丫鬟这才慢慢平静下来,想了许久,才说自己昨晚经过后门时,好像看见过一个穿青色斗篷的人。那人走得很快,脸也被风帽遮着,她没看清究竟是男是女,只记得对方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钥匙呢?”赵茹曼忽然问。
丫鬟摇头:“奴婢没看清。”
这句话让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场原本应该很容易查清的偷窃,到这里反而变得更加混乱。没有人能证明那两车炭究竟什么时候少的,也没有人能证明那个穿青色斗篷的人和库房有关,甚至连那笔领炭记录究竟是不是有人冒用了小丫鬟的名字,都还没有定论。
赵茹曼最终没有再审下去,只让人把库房暂时封了,昨夜所有经手过炭火的人逐一记下名字,谁也不许私下议论。至于那两车炭,只能先从其他库房调些过来,免得各院因为缺炭闹起来。
出了正院,凌霜降忍了许久,才小声道:“所以到底是谁拿的?”
宋元熙踩着雪往前走,手炉捧在掌心里,想了片刻才摇头:“不知道。”
“可总得有人拿吧?”
“当然。”
“那怎么会查不出来?”
宋元熙笑了一下:“因为现在每个人说的话都像真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神色渐渐收了起来。
“送炭的人说送够了,验收的人说收够了,管库的人说没动过,领炭的人说自己没领,连那个穿青色斗篷的人都未必真的拿过钥匙。若现在就认定谁在撒谎,反而容易冤了人。”
凌霜降皱眉:“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哪一个人先沉不住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自己却没有真的觉得轻松。
因为她方才在正院里始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件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谁冒这么大的险;可又太巧,恰好发生在许寂无回府之后,恰好有人拿着钥匙出现在后门,恰好又有人用一个厨房丫鬟的名字留下了一笔说不清的记录。
她想不明白,便也没有再想。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正院不久,厨房里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丫鬟悄悄将手伸进灶台旁的柴堆,从里面摸出了一枚已经被火燎黑了一角的木牌。
那木牌并不是库房的钥匙。
上面却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字。
而与此同时,西跨院内,许寂无刚听完常山的回禀。
“还是查不出来?”
常山摇头:“门房、厨房、库房都问过了。昨夜人太多,谁都能说自己没看见,谁也不能证明自己没进去。那两个负责验炭的人甚至为了两车炭在院子里吵了一架,一个说另一个少记了数,另一个又说他当时喝了酒,根本记不清。至于那个穿青色斗篷的人……府里穿青色斗篷的丫鬟婆子也有好几个。”
许寂无听完,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问:“少夫人呢?”
“已经回东院了。”
他沉默片刻,又问:“她有没有问起城北?”
“没有。”
许寂无这才点了点头。
常山正准备退下,却听见他忽然道:“那两车炭,先别补。”
常山愣住:“不补?”
“嗯。”
许寂无抬眼看向窗外,雪光映进来,将他的脸色照得越发冷淡:“让他们以为还没查清。”
常山怔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低声应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寂无伸手拿过桌上的木匣,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打开。
那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夜,可到了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交给她。
宋元熙回到东院没多久,便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说卫姨娘来了。
她抬起头,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便看见卫瑶华领着许寻从廊下走过来。
卫瑶华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褙子,没有刻意打扮,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年纪比赵茹曼轻些,眉眼却没有年轻妾室惯有的柔顺,反而安静得很,走路时也不急不慢。许寻跟在她身侧,才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手里抱着一只暖炉,鼻尖冻得有些红。
“给大少夫人请安。”卫瑶华在门口停下,规规矩矩行了礼。
宋元熙连忙起身,“姨娘不必多礼。”
卫瑶华这才坐下,又把许寻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那孩子显然已经和宋元熙熟悉了些,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叫了句“大嫂”。
宋元熙笑了笑,“脸怎么冻成这样?可是从外头跑回来的?”
“他方才去正院找他哥哥。”卫瑶华道,“回来时正赶上风大。”
“哥哥?”
许寻点点头,“我去找大哥,可是大哥在和常山说话,不让我进去。”
他说得认真,宋元熙却听得一怔。
她嫁进丞相府三年,知道许寂无是府中长子,却很少听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许寻。直到今日,她才忽然想起,这孩子与许寂无之间,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许寂无出生时,赵茹曼尚未有子。后来许执为了给长子一个嫡出的名分,曾将许寂无记到赵茹曼名下。那一年许寂无尚且年幼,族谱、府中名册以及对外的称谓一并改过,从此他便成了赵茹曼名义上的长子。卫瑶华仍是他的生母,却不能再以生母的身份出现在许寂无的名分之中。
赵茹曼后来又生了许锦棠,许锦棠是府里正正经经的嫡女。至于许寻,则是卫瑶华之后所生,与许寂无同父异母。
这些事情府里人人都知道,因此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宋元熙从前不曾仔细想过,如今听许寻一口一个“大哥哥”,忽然觉得这座府邸里的人际关系,竟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几分。
卫瑶华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便笑道:“大少夫人刚进府的时候,寻儿还小,也没见过你几次。如今倒是很喜欢往东院跑。”
“孩子愿意来就让他来。”宋元熙道,“只是他若总去扰大公子,只怕大公子嫌他烦。”
许寻立刻摇头,“哥哥不会。”
这句话说得笃定,倒把宋元熙逗笑了。
“你倒是了解他。”
“我哥会给我讲书,还会教我下棋。”许寻说着,眼睛亮了些,“只是他不让我碰他的刀。”
“那是自然。”宋元熙道,“刀可不是拿来玩的。”
许寻撇了撇嘴,低头抱紧了暖炉。
卫瑶华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今日来,不是为了告诉大嫂你哥哥不让你碰刀的吧?”
许寻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大嫂,母亲说东院的炭也少了吗?”
宋元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谁告诉你的?”
“厨房的人说的。”许寻道,“说今年的炭不够了,好多人屋里都少了一份。”
卫瑶华皱了皱眉,“我本来也是为了这个来的。”
她没有再让许寻说下去,只叫身后的丫鬟先带孩子去外间。等门重新合上,她才压低声音道:“寻儿年纪小,我本不想让他听这些。只是今日府里闹得厉害,我那里也只领到了一半的银霜炭。孩子夜里容易咳,我想着来问问,是否是厨房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宋元熙给她添了杯热茶。
“厨房还在查。钥匙没少,锁也没有坏,送炭的人说送够了,管事却说账面上也没有少。如今谁都说自己没动过那批炭。”
卫瑶华听完,沉默片刻。
“那倒确实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下却还挂着一排冰凌,日头照下来,偶尔有水珠滴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卫瑶华捧着茶盏,过了片刻才道:“其实这些年,我倒不怎么担心寻儿。”
宋元熙看她。
“他虽是庶子,可有他哥哥在前面。”卫瑶华的语气很平静,“大公子是长子,又早早记在夫人名下,往后无论如何,总轮不到寻儿去争什么。”
她说这话时没有怨,也没有喜,只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实。
宋元熙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姨娘不担心?”
卫瑶华笑了一下。
“争得越多,便越容易失去。”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宋元熙没有追问。
卫瑶华也没有继续解释,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她与赵茹曼同在一个府里多年,一个是正室,一个是姨娘;她的长子曾经被记到赵茹曼名下,如今又有一个年幼的儿子留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关系,若说完全没有芥蒂,自然没人会信,可她今日坐在这里,却始终没有半句抱怨。
宋元熙忽然觉得,这府里的人似乎都很擅长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起来。
“对了。”卫瑶华忽然抬起头,“大少夫人可知道,宫里近来是不是要办宴?”
宋元熙微微一怔。
“我也只是昨日听了一句。”她道,“还没收到帖子。”
卫瑶华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起身的时候,许寻正好从外间跑回来,手里还抓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糕点。
“母亲,我们走了吗?”
“走。”
卫瑶华替他理了理衣领,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宋元熙一眼。
“大少夫人。”
“嗯?”
“今日的事情,夫人自有安排。你若真想知道,等她愿意告诉你的时候再问。”
宋元熙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姨娘放心,我不会去问。”
卫瑶华这才带着许寻离开。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元熙坐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她忽然想起昨夜许寂无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不想让你被牵扯。
她原本以为那句话只是拒绝,可今日听了卫瑶华的话,她却第一次觉得,或许许寂无真正想瞒她的,并不只是城北。
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只见凌霜降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帖子。
“夫人。”
她把帖子递过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宫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