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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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至谁的信
许寂无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马车碾过门前湿冷的青石板,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门房远远看见车上的灯笼,便已经认出了来人,急忙迎出去。许寂无从车上下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路的寒气,玄色斗篷沾了些雪水,眉眼却比三年前成婚时沉静许多。他病后身子一直算不上好,出门在外又不肯好好将养,脸色比寻常人白一些,唇色也淡,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清明,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冷静。
管事迎上来禀了几句话,他只听了一半,忽然问:“夫人呢?”
管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宋元熙,忙道:“少夫人在东院,听说您今日回来,已经叫人备了热汤。”
许寂无没有说什么,只把手里的马鞭递给身后的人,转身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却没有直接去东院。
到了前院与后宅交界处,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灯火上。那里是赵茹曼住的正院,今日户部的人还在府里,来往的下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他略一思索,便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转身,恰好被刚从东院出来的凌霜降看见。
凌霜降原本是奉宋元熙的吩咐来看看热汤好了没有,远远瞧见许寂无,立刻停住脚步。她看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心里忽然替自家少夫人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宋元熙却并不知道这些。
她等了将近一刻钟,直到热汤都快凉了,才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她起身时,脸上原本还带着一点自然的笑意,等看清进门的人,笑容反而停了一瞬。
三年夫妻,他们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可许寂无每一次回来,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替他留一盏灯。
这习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回来了。”
她站在桌旁,没有刻意迎上去,也没有表现出多么欣喜,只像是在迎接一个许久未见、却仍然熟悉的人。许寂无看着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发现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夹袄,头发只简单挽着,耳边还有一缕没有收好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离府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
那时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会太久。
后来一走便是两个多月。
“路上耽搁了。”他说。
宋元熙替他倒了杯热茶:“我知道。母亲说你那边事情多。”
许寂无接过茶,却没有喝。
屋里暖和,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宋元熙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脸色不好,便叫人把炉火添旺些,又让凌霜降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拿过来。她做这些事做得很自然,仿佛三年来已经习惯了照顾这个丈夫,却也没有半点夫妻间亲昵的意味。
许寂无看着她忙碌,忽然开口:“你不必准备这些。”
宋元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药。”他低声道,“我自己会喝。”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只将药碗放在桌上。
“那你自己记得喝。”
许寂无垂下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个人一时无话。
宋元熙并不觉得尴尬。她已经习惯了和许寂无这样相处,彼此知道对方的习惯,也知道哪些话不该问。她甚至觉得这样的夫妻关系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清静,至少许寂无从不曾拿她撒气,更没有在外面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可就在她准备让人把饭菜重新热一遍时,许寂无忽然道:“母亲是不是让你去过城北?”
宋元熙抬起头。
她没有想到他一回来便问这个。
“没有。”她如实道,“今日母亲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去。”
许寂无的神情微微松了一点。
这个细小的变化没有逃过宋元熙的眼睛。
她没有追问,只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许寂无沉默片刻,道:“没什么大事。”
“既然没什么大事,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去?”
他看着她,似乎斟酌了很久,才说道:“元熙,这些事情你不要管。”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
可宋元熙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告诉她,而是因为那句话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一种被人从事情之外轻轻推开的感觉。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至少算是丞相府的人。
原来不是。
她只是许寂无的妻子。
而有些事情,即便她住在这里三年,也仍旧没有资格知道。
“好。”她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了一点,“我不管。”
许寂无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抬眼看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问了出来。
屋外风吹过檐下的铜铃,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宋元熙没有发脾气,只是看着他,眼神比方才安静许多:“你一回来便问我有没有去城北,听见我没去之后就放心了,然后告诉我不要管。你可以不告诉我,但至少应该告诉我为什么。”
许寂无沉默下来。
宋元熙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说,便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已经很淡。
“算了。”
她起身,“你一路回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她说完便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许寂无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元熙停住。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许寂无却很快松开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想让你被牵扯。”
宋元熙没有回头。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从未问过我的意愿!”
说完,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将两个人隔在一室暖意里。许寂无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桌上的药已经凉了。他最终端起来,一口喝尽,苦得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叫人重新煎。
而东院外,宋元熙一路走到廊下才停下来。她站在夜色里,望着庭院中尚未化尽的雪,心里没有想祈绍,也没有想城北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许寂无只是没有感情。可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比没有感情更让人难过的,是你以为自己至少被他当作自己人,而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眼眶微微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让眼泪落下来。片刻后,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叫她。
是凌霜降。
她手里还端着方才没送出去的汤,站在廊下看着她,什么都没有问,只走过来将汤塞进她手里。
“少夫人,汤还热着。”
宋元熙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那便喝了吧。”
她捧着汤碗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已经有些甜得发腻的汤。
喝完后,宋元熙将碗递回凌霜降,低头看着碗底残着的一点甜汤,忽然觉得方才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意散了些。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城北发生了什么,也不是非要许寂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不可。嫁进丞相府三年,她早已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方才那一瞬,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是妻子,是需要照顾的病人,还是只要安安静静待在后宅便不会惹麻烦的人?她原以为答案至少不会太难看,可许寂无那句“不想让你被牵扯”,偏偏把她最后一点自作多情的体面也戳破了。
凌霜降看了她半晌,到底没有说那些“少夫人别难过”之类的话。她跟了宋元熙三年,知道自家主子最不喜欢旁人把她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器,便只替她拢了拢披风,道:“外头冷,回屋吧。您若真想坐这里看雪,至少也该让人把炉子搬出来,您这样喝完一碗凉汤,明日准要头疼。”
宋元熙听完,反而笑了一声:“你倒是越来越会管我了。”
“奴婢若不管您,谁管您?”
这句话说得顺口,宋元熙却安静了一下。她看向凌霜降,眼底那点方才未散尽的湿意终于压了下去,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少说这些好听话,明日再叫厨房给你多留一碟桂花糕。”
凌霜降顿时笑起来:“奴婢就知道,您最疼奴婢。”
两人正要往屋里走,廊外却忽然有人来报,说许寂无身边的常山求见。宋元熙脚步停了停,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抵触,过了片刻还是让人进来。常山进门后没有多绕弯子,只将一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说是少爷吩咐送来的。宋元熙接过木匣,却没有立刻打开,只问:“什么东西?”常山低头道:“少爷说,夫人若问,便说是赔礼。”
宋元熙怔了一下。
“赔什么礼?”
常山明显不敢回答,只将头低得更低。
她盯着木匣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许寂无大概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重了。她心里本该因此软一些,可不知为什么,反而更觉得难受——若他真的明白她为什么难过,又何必只送一件东西,而不是亲口来解释。
“拿回去吧。”她把木匣递回去,“告诉他,我不缺东西。”
常山没有接。
“少爷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明日若您得空,请您去一趟西跨院。”
宋元熙看着他。
“做什么?”
“少爷没说。”
这回她倒没有拒绝。她只是点了点头,让常山退下,自己拿着那只木匣站在原地许久,最后还是没有打开,随手放到了案角。凌霜降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到底还是问:“少夫人,您不看看?”
“明日再看。”
“万一里面是很贵重的东西呢?”
宋元熙已经走到内室门口,闻言回头笑道:“再贵重也是他的,又不是我的。”
说完,她便掀帘进去了。
只是当夜她躺在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三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许寂无病得几乎下不了床,那场婚事在旁人眼里本就是一场荒唐的冲喜。她那时年纪小,甚至不知道一个姑娘嫁给一个从未见过几面的男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盖头掀开以后,那张病得苍白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得让她第一次觉得婚姻这两个字原来可以这样陌生。后来许寂无慢慢好了,他们却始终没有真正成为夫妻。她曾经以为,这样也很好,没有争吵,没有逼迫,没有谁欠谁一份情。可今夜她才第一次觉得,也许正因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她才一直没有察觉自己其实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家人。
而如今,这点依靠忽然被轻轻推开,她竟会这样难过。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不愿再想。
第二日清晨,雪后的天格外亮。
宋元熙起得比往常晚了一些,刚梳好头,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凌霜降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说是厨房那边出了点乱子,昨夜新送进府的一批炭火不知被谁换了,今日几个院里的份例都少了一半,厨房管事已经在正院跪了小半个时辰。
宋元熙听完,没有立即去问丢了多少,也没有问是谁负责。她只是拿起披风披上,吩咐人把东院今年的炭先封起来,随后才道:“走,去正院看看。”
她本来只是想解决一件后宅里的小事,却没想到走到半路,正好遇见了从西跨院出来的许寂无。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她许久。
两人隔着一段铺满残雪的长廊停下。
许寂无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披风上,低声道:“你要去正院?”
“厨房出了点事。”
“让管事处理便是。”
宋元熙抬眸看他,语气平静:“昨日你让我别管城北,今日连厨房的事也不让我管了?”
许寂无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生气地看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反而让他比昨夜更加无措。
片刻后,他终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好。”
宋元熙没有再与他争,只从他身旁走过去。擦肩而过时,许寂无忽然开口:“元熙。”
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昨夜的事,我……”他声音顿住。
许久,才低声说:“是我说错了。”
宋元熙站在雪后的长廊里,听着这句话,心里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回头,只道:“我知道了。”
然后继续向前走。
许寂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月洞门,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而西跨院的屋檐下,那只昨夜没有被打开的木匣,正安静地放在桌上。里面装着的并不是珠宝,而是一封已经写好,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