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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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今冬初雪
宋元熙愣了片刻,随即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母亲?”
“那畜生是我教的。”
“难怪。”
“难怪什么?”
宋元熙连忙收了笑,端端正正地坐好:“难怪它骂得这样像。”
赵茹曼瞪了她一眼,自己却没忍住笑了。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
可宋元熙没有忘记方才那句“城北不要去”。
她没有再问。赵茹曼既然不愿说,她便不会逼着问。她从来不是那种一定要把所有事情当场弄明白的人,很多时候,留一点不知道的地方,反而更容易看清别人究竟想让她知道什么。
她起身告辞时,赵茹曼又叮嘱了一句:“还有,最近天气冷,你少往外跑。寂无不在府里,你一个人也别总往那些偏僻地方去。”
宋元熙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茹曼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一瞬才道:“还不知道。”
“那算了。”
宋元熙笑着摆了摆手,“反正他回来也不一定肯陪我。”
这话说得轻松,像一句随口的抱怨。
赵茹曼却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宋元熙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这门婚事。三年前,宋元熙嫁进来的时候,许寂无病得厉害,婚事原本就是为了冲喜。后来他的病慢慢好了,两个人却始终没有真正做过夫妻该做的事情。
府里没有人敢当面议论,背后却自然少不了闲话。
宋元熙自己倒像是不怎么在意。
至少表面上从来如此。
“元熙。”赵茹曼忽然叫住她。
“嗯?”
“寂无那边……你若有什么委屈,可以来告诉我。”
宋元熙站在门边,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母亲放心,我没有委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若真敢欺负我,我自己也不会吃亏。”
赵茹曼看着她,终于摇头失笑。
“你啊。”
宋元熙出了正院。
凌霜降正在廊下等她,一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少夫人,夫人骂您了?”
“没有。”
“那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们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
宋元熙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眼睛弯起来:“聊她年轻时候偷偷教鹦鹉骂人的事情。”
凌霜降明显愣了一下。
“夫人?”
“嗯。”
“您是不是把奴婢当傻子?”
“没有。”
“那您怎么可能从夫人口中问出这种事?”
宋元熙笑着往前走:“她自己说的。”
凌霜降追上去:“少夫人,您又逗奴婢。”
“真的。”
“那您告诉我,她教鹦鹉骂了什么?”
宋元熙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这是夫人的秘密。”
凌霜降被她逗得笑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雪还在下,落在廊檐上,积出一层薄白。宋元熙心情看起来很好,甚至走到月洞门前时还伸手接了一捧雪,捏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凌霜降在旁边提醒:“少夫人,别玩了,手要冻坏了。”
“你看。”
宋元熙摊开手掌。
“化得这么快。”
“雪本来就会化。”
“我知道啊。”
她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把那点冰凉的水珠抹在凌霜降手背上。
凌霜降猝不及防,被冷得缩了手。
“少夫人!”
“现在知道冷了?”
“您怎么越来越像个小孩子。”
“在自己院里还不能玩雪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抱着账匣子从廊角冲出来,怀里东西堆得太高,几乎挡住了视线。他显然没料到前面有人,猛地刹住脚,脚底却在积雪上打了个滑。
“少夫人,小心——”
凌霜降话音未落,那只沉重的账匣子已经朝宋元熙怀里撞了过来。
宋元熙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匣子没有砸到她,却在落地时“砰”的一声撞开了。
里面的账册散了一地。
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少夫人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的!”
宋元熙低头看着满地册子,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小厮跪在那里,脸色更加惨白。
“少夫人,奴才……”
“你先起来。”
宋元熙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本账册,“我又没摔着,你跪什么?赶紧看看有没有湿。”
小厮不敢动。
“还愣着做什么?”她抬起头,“难道你想让我替你捡?”
“奴才不敢。”
“那就快点。”
小厮这才连忙爬起来。
凌霜降也蹲下帮忙,两人一边捡一边将散落的册子重新整理。宋元熙捡起最后一本时,忽然发现旁边还有一只木匣。
木匣已经摔开了一条缝。
她正要把它合上,身后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一本先别动。”
宋元熙动作一顿。
声音从回廊另一侧传来,清润,却带着一点不疾不徐的笑意。
她回过头。
雪幕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显然刚从前院过来,肩头还沾着细碎的雪,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其中一个手里还抱着几卷文书。
男人没有立刻走近,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宋元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他。
“你是在叫我?”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微微一怔。
随后,他笑了。
“是。”
宋元熙没有起身,仍旧蹲在雪地旁边,只把那本册子举起来看了看:“为什么不能动?”
男人走近两步,却没有伸手拿,只指了指她手中的册子:“因为那是我的。”
宋元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已经磨旧的墨痕。
她抬起头:“你的东西,怎么会在丞相府的账匣里?”
男人垂眸看着她,似乎认真想了想。
“这个问题,我也正想问。”
宋元熙眨了眨眼。
两个人隔着一地散乱的账册对视片刻。
凌霜降站在旁边,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宋元熙却没动。
她忽然笑了。
“那看来,我们两个今天都挺倒霉。”
男人眉眼间的笑意明显深了一点。
“未必。”
“怎么说?”
“至少,”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账册,“我现在知道它为什么不见了。”
宋元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那本账册的封皮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了一点她方才捏碎的雪。
她抬手想擦,男人却忽然道:“别擦。”
“又怎么了?”
“会留下指印。”
宋元熙动作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警惕。
男人却只是伸出手,神色自然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给我吧。”
宋元熙没有立刻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微微挑眉。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雪从檐角落下来,恰好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在意,只看着眼前这个蹲在满地账册旁、手里还捏着半块雪的女子,像是忽然觉得今日进丞相府这一趟,比他原本以为的有趣了些。
“本官,名祈绍。” 他说。
宋元熙愣了一瞬,原来这就是祈绍。
她其实没想到户部尚书会是这样的人。
至少,眼前这个人和她方才在赵茹曼口中想象出来的“祈大人”没有什么关系。赵茹曼只说他今日会来丞相府,至于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却半个字都没提。宋元熙原本还以为能坐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的人,多半是那种一开口便让人不敢接话的老成模样,谁知见了本人,竟是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而且从方才那几句话听来,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她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本册子,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蹲着。
祈绍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只微微弯下腰,将散在旁边的一张纸捡了起来。那张纸沾了雪,边角已经湿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看,竟顺手递给了旁边的小厮:“这个也收好,别让水浸了。”
小厮连忙接过。
宋元熙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雪,刚才蹲得久了些,起身时脚底一滑,身子不由往旁边晃了一下。凌霜降吓得伸手去扶,她自己倒稳住了,只是手里的册子没拿稳,眼看着又要掉下去。
祈绍伸手接住。
两个人的手恰好碰在一起。
宋元熙下意识缩回手,祈绍却已经把册子稳稳拿在掌中。他垂眸看了一眼,随手翻了两页,像是确认没有沾湿,才递回来。
“多谢。”
宋元熙接过来。
“你不用谢我。”祈绍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东西本来就是因为我才落到这里的。”
“因为你?”
“嗯。”
他抬眼看向方才摔倒的小厮,似乎想起什么,眉梢微微一动:“是我让他把东西送去前院,他走得太急,才撞上了你。”
小厮脸色又白了一层,连忙道:“大人恕罪,是奴才自己没看路。”
“我知道。”
祈绍说得很平静,“所以你不用再跪了。”
那小厮原本已经又要跪下去,闻言连忙站住。
宋元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倒是奇怪。
明明是堂堂户部尚书,府里的下人见他都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他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礼数。至少方才那小厮差点把东西砸到她身上,他没有责罚,也没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祈绍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
“少夫人还有话要问?”
宋元熙被他问得一怔。
“没有。”
“那你一直看着我。”
“……”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旁边的凌霜降已经悄悄低下了头,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明显是在忍笑。
宋元熙瞥她一眼,只好重新看向祈绍:“我只是觉得,大人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哦?”
“我原本以为户部尚书都很严肃。”
祈绍听完,竟没有生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册子:“那我让你失望了?”
“倒也没有。”
宋元熙想了想,认真道:“只是有点意外。”
“那就好。”
他说完便把册子递还给她。
宋元熙接过来,忍不住问:“大人今日第一次来丞相府?”
“算是。”
“算是?”
“从前来过,只不过那时候你还没有嫁进来。”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特别,可宋元熙听完,却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祈绍却已经转过身,像是没有察觉她的神情。
她便没有追问。
毕竟她嫁进丞相府三年,许执与朝中重臣来往频繁,祈绍又身居户部尚书之位,早年曾经来过一次并不奇怪。
“对了。”
祈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方才那本册子,你看过了吗?”
宋元熙摇头。
“没有。”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看过,也不必记在心里。”
宋元熙眉梢轻轻一挑。
这句话听着可比前面那些话有意思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故意道:“大人越是这么说,我反而越想看看。”
祈绍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竟笑了。
“少夫人好奇心这么重?”
“也没有。”
宋元熙把册子抱进怀里,神情十分无辜:“只是大人方才自己说了不必记,我总得知道自己忘掉的是什么吧?”
祈绍看了她一会儿。
雪光映在他的眉眼间,那点笑意没有完全褪去。
“你这张嘴,倒比我想的厉害。”
“过奖。”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宋元熙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祈绍看着她,像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能把一句明显不是夸奖的话接得这么理所当然,停了片刻才摇头:“少夫人若一直这样说话,倒不像丞相府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宋元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丞相府是天下人眼里的权势中心之一,府里每个人都像是被无形的规矩束着。她这个少夫人嫁进来三年,表面上自然也得端庄谨慎,可她从来不觉得谨慎就意味着要时时刻刻板着脸。
于是她只笑了笑:“那大人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
祈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才道:“不知道。”
“那便不要乱猜。”
“好。”
他答应得倒快。
宋元熙反而被噎了一下。
旁边凌霜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祈绍身后的随从也跟着低了低头,似乎怕自己失礼。宋元熙只觉得耳根有些热,偏偏又不好责怪凌霜降,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看那些已经整理好的册子。
“既然东西找到了,”她说,“大人还是快些拿走吧。万一一会儿又丢了,我可赔不起。”
“少夫人放心。”
祈绍从她手中接过那本册子。
“这次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亲自拿着。”
他说得理所当然。
宋元熙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几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祈绍确实有些奇怪。
凌霜降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少夫人。”
“嗯?”
“您方才是不是被人占便宜了?”
宋元熙瞪她:“什么便宜?”
“奴婢也不知道。”
凌霜降说得一本正经,“就是觉得……大人好像很会说话。”
宋元熙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确实。”
“那您还笑?”
“谁说我不能笑?”
“没有。”
凌霜降赶紧摇头。
宋元熙却已经低头笑了起来。
她其实没有把这场相遇放在心上。
至少此刻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尚书比想象中有趣一些,至于以后会不会再见,她并没有多想。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过来,远远便喊:“少夫人!少夫人您在这里!”
宋元熙回头。
“怎么了?”
那丫鬟跑得气喘吁吁,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夫人让您马上去一趟前院,说……说祈大人的东西少了一件。”
宋元熙怔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匣子,又抬头看向方才祈绍离开的方向。
“少了什么?”
“奴婢不知道。”
那丫鬟摇摇头,“只听说是一件很要紧的东西。祈大人已经让人把前院都找过一遍了,夫人现在正在发火。”
宋元熙:“……”
凌霜降:“……”
两人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宋元熙忽然笑了。
“看来他说得不对。”
“什么?”
“他说这次不会丢。”
她把手里的空匣子交给凌霜降,转身往前院走。
“这才过多久?”
凌霜降赶紧跟上:“少夫人,您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宋元熙踩着积雪往前走,裙摆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眉眼间竟带着一点看热闹似的兴致。
“我只是忽然觉得——”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廊。
“这个祈大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厉害嘛。”
而她没有看见,前院回廊另一头,祈绍正站在廊柱旁。
他手里拿着方才那本册子,腰间却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随身带着的一枚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间,神色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宋元熙离开的方向。
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