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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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弈
作者:渝雨舟人
今冬初雪
承平十八年十月十七,浮阳郡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天还没亮,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极细的雪沫,贴着檐角簌簌而落,落在青瓦上,很快便化成一层湿痕。到了卯时,北风从城外卷进来,雪势忽然大了,漫天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墙、回廊、假山和那几株已经落尽叶子的老梅树,不过半个时辰便都覆上了薄薄一层白。前一日还显得萧瑟的庭院,转眼便有了几分安静。
只是丞相府的人并没有因为这场雪安静下来。
东院的廊下已经站了两个等候传话的小厮,厨房那边为了今日的炭火忙得脚不沾地,几个管事一早便往前院跑了好几趟。昨日从城里送进来的年货还堆在库房,绸缎、药材、皮毛和南边来的果子都还没来得及一一登记,偏偏京中的信使又在天亮前到了,说是户部的人今日要进浮阳,午后便会到丞相府。
这消息让原本就不太清闲的许家更加忙乱。
宋元熙却不慌。
她坐在东暖阁临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某些数字旁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压着细窄的白绒,乌发挽得很整齐,只簪一支素银簪。她并没有刻意打扮,连耳坠都没有戴,只因今日天气冷,外头又有事要忙,身上若挂得太多,走动时反倒累赘。
凌霜降端着热水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少夫人,您若再这样看下去,奴婢怕您今晚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宋元熙没有抬头,只把手中的账册翻过一页:“厨房不是已经送来了吗?”
“送来了。您让人放凉了。”
“那便再热一次。”
“热第三次了。”
宋元熙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凌霜降抱着手臂站在门边,脸上虽是一副不高兴的神色,眼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埋怨。她跟了宋元熙三年,早已经摸清了这位主子的脾气——她不喜欢别人围着她唠叨,却也从不真的嫌人多嘴。
宋元熙于是将账册合上,往旁边推了推:“今日怎么这么早?”
“雪大,夫人院里的人怕您不过去,特意叫我来传话。”凌霜降走过来,把那碗热汤放到她手边,又低头看了眼账册,“您昨夜又看到什么时候?”
“没多久。”
“少夫人。”
凌霜降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警告。
宋元熙端起汤,慢慢抿了一口,才道:“子时。”
“我就知道。”
“子时末。”
凌霜降气笑了:“这有什么区别?您从前在霁川的时候便是如此,到了丞相府三年,还是半点没改。若不是奴婢今日亲眼瞧见您眼下的青色,旁人还真以为少夫人日日睡得安稳。”
宋元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神色倒很平静:“你今日话多。”
“那也是您逼出来的。”
她说着,将案上的账册一一收拢。动作间,其中一本册子的封皮露出一角,上面写着“杂支”二字。凌霜降顺手便要拿起来,宋元熙却先一步伸手按住。
“这个留下。”
凌霜降看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把其余两本抱在怀里。
宋元熙这才打开那本杂支账,翻到中间一页。她看的并不是大项,而是一笔不起眼的炭银支出。
今年浮阳的炭价比往年高了不少。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九月连降数日暴雨,城外几处道路都毁了,入冬之后各处商铺涨价,本就是常理。可丞相府的账上,这一项涨得太早了些,而且涨幅也不像普通商户所报的价钱。
更奇怪的是,厨房送上来的采买单,与库房登记的数目并不完全一致。
差得不多。
恰恰因为不多,才不容易被发现。
宋元熙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账页,没有继续往下翻。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宋元熙应了一声,起身披上狐裘。
凌霜降替她系好领口,低声道:“今日前院这么忙,夫人忽然叫您过去,多半不是小事。”
“知道了。”
“要不要奴婢陪您?”
宋元熙想了想,摇头:“你留在这里,把那几本账收好。”
她说完便出了门。
雪已经下得密了,回廊尽头的竹子被风吹得一阵乱响。宋元熙踩着铺了青石的廊道往正院走,裙摆偶尔被雪水沾湿一点,她却没有在意。经过月洞门时,正好有几个婆子抬着一箱东西从旁边出来,看见她便连忙侧身让路,口中恭敬地唤了一声“少夫人”。
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嫁进丞相府三年,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目光。
有敬,有怕,也有探究。
她名义上是丞相府的大少夫人,可她这个“大少夫人”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风光。她的丈夫许寂无是许执的庶长子,丞相府真正能说得上话的,是住在澹京的许执和如今掌管内宅的赵茹曼。至于许寂无自己,不过是在家中挂着一个不轻不重的闲职,平日里很少参与族中事务。
所以她这个少夫人的位置,看起来稳,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可以倚仗的东西。
也正因为如此,宋元熙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任性。
正院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赵茹曼正坐在榻上,身旁摆着一只鎏金手炉。她今日穿绛红色褙子,领口压着赤金衔珠扣,乌发挽得一丝不乱,鬓边只别了一支点翠簪。她年过四十,面容却仍保养得很好,眉眼间没有寻常妇人的疲态,只是神色一贯沉静,让人很难从她脸上猜出真正的心思。
见宋元熙进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抬了抬眼。
宋元熙上前行礼:“母亲。”
赵茹曼这才道:“外头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让人给你撑伞?”
“不过几步路,儿媳没觉得冷。”
“你年轻,自然觉得不冷。”赵茹曼将手炉换了只手,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裙角上,“可身子是自己的。嫁进丞相府三年了,怎么还是不知道爱惜。”
语气听着像责备,细听却又不像。
宋元熙垂眸笑了一下:“母亲教训得是。”
赵茹曼看了她片刻,终于也淡淡笑了:“坐吧。我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屋里很安静。
炭火偶尔轻轻爆了一声,窗外的雪落在檐上,细碎而绵长。
宋元熙在下首坐定。
赵茹曼没有急着开口,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常往城北去?”
宋元熙抬起眼。
“城北?”
“嗯。”赵茹曼神色如常,“我听下面的人说,前些日子你让人去城北买过两回东西。今日又是这样大的雪,便想提醒你一句,若无要紧事,最近还是少往那边去。”
宋元熙没有马上答话。
她看着赵茹曼手中的茶盏,心里那根原本并不明显的弦,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温声道:“儿媳记住了。”
赵茹曼似乎满意了,放下茶盏,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今日午后户部的人会进府。前院的事情你不必插手,若有人问起后院的事,你照常应付便是,不必多说。”
宋元熙神色未变。
“来的是哪位大人?”
“自然是祈大人,祈绍。”
赵茹曼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却没有逃过宋元熙的耳朵。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赵茹曼的目光。
“祈绍?”
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神情里倒没有多少紧张,反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好奇。宋元熙嫁进丞相府三年,听过的官员名字自然不少,可真正见过的却没有几个。她平日里不大喜欢听那些夫人们坐在一起谈论朝堂,谁家公子升了官,谁家小姐嫁了人,谁家的姻亲又和哪位大人攀上了关系,她听得多,却很少往心里去。若不是赵茹曼今日忽然提起,她甚至不会特意记住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祈绍。”赵茹曼看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你没听过?”
“听过名字。”宋元熙笑了一下,“只是没见过人。母亲忽然说起他,我还以为是什么远房亲戚。”
赵茹曼被她逗得唇角轻轻一弯,随即又收了笑意:“胡说什么。”
“儿媳这不是猜一猜嘛。”
她说得自然,眉眼间还有一点尚未褪去的笑意。赵茹曼看了她片刻,神情也跟着松了些。她这个儿媳最让她说不上来的地方,便是明明心思细,却偏偏不像那些整日端着架子的官家小姐。她该谨慎的时候从不马虎,该守规矩的时候也知道进退,可平日里却总有几分活泼,偶尔还喜欢拿一句无伤大雅的话来逗人。
这样的性子,按理说很好相处。
可赵茹曼有时候又觉得,宋元熙那双眼睛太亮了些。
亮得让人不知道她究竟看见了多少东西。
“今日他要进府查账。”赵茹曼把茶盏搁回案上,“你若碰见了,照规矩见礼便是。他是外男,你是内宅妇人,除此之外,不必多说。”
宋元熙点了点头,随口应道:“知道了。”
她答得太快,赵茹曼反而看了她一眼。
宋元熙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问:“母亲怎么这样看我?”
“我只是怕你一会儿又好奇。”
“我哪有?”
“你没有?”
“没有。”
赵茹曼轻哼了一声:“你三年前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府里养的那只鹦鹉都能站在笼子前问半个时辰,更何况一个从京城来的户部尚书。”
宋元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那只鹦鹉会骂人,儿媳自然要弄清楚是谁教的。”
“你还好意思说。”
“后来不是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是谁?”
赵茹曼看着她,半晌才道:“我。”